前一篇评析主要是通过对保全中具体措施的分析,说明对被申请人所有、但由第三方持有的财产可以直接查封或冻结;而对于第三方的债权(及潜在债权)虽然不可以查封或冻结,但可以要求第三方协助执行“停止支付”或“履行第三人债务”。这两种都是保全措施。

因此保全是对不同保全措施的统称,笼统的说法院可不可以保全是不准确的。只要法院有权采取其中一种方式,就可以认为法院有权采取保全措施。

笔者来分析一下本案例中法院到底是否可以采取保全措施以及驳回异议是否存在问题。


01 法院具体保全措施变更的心路历程
不少讨论中,只是笼统的说法院保全或执行了信托财产;或者只关注法院最后发出的不得支付的协助执行通知。但通过执行异议裁定书中陈述的案件事实与经过可见,法院的保全裁定没有变化,具体保全措施是有过变更的。

法院第一次向外贸信托发出的协助执行通知:“本院于2020年7月24日作出(2020)鄂01执保230号协助冻结存款通知书,要求中国对外经济贸易信托有限公司协助冻结张晓丽在与该公司签订的《外贸信托·福字221号财富传承财产信托》中出资的信托资金2800万元。”

外贸信托回复:“该项目由张晓丽作为委托人,其子张某作为唯一受益人的他益信托,信托受益权由张某100%享有。依据信托法的相关规定,该项目项下的信托财产非委托人张晓丽的存款或个人财产。”

之后,法院再次向外贸信托发出协助执行通知:“因被申请人张晓丽与你单位签订了《外贸信托·福字221号财富传承财产信托》,现请你单位停止向张晓丽及其受益人或其他第三人支付合同项下的所有款项及其收益。”

上述变化过程还是蛮有意思的: 1.法院从对财产所有权的“协助冻结”保全措施,变更为对合同债权“停止支付”的保全措施,说明法院通过外贸信托的回复意识到了信托财产的独立性,并不属于委托人的存款或财产;且这不是一个通常自益型的信托理财产品,被申请人对信托财产不具有实际意义上的所有权。据此,法院立即改变了“协助冻结”措施,说明法院非常明确的尊重了信托财产独立性,且明确该信托财产不属于信托法第十七条规定的可执行的情形。

2.同时,法院仍然坚持认为需要防止被申请人通过撤销信托、改变信托受益人或者假以第三人等途径获得或转移信托财产,故要求外贸信托“停止支付”。这种停止支付的情形针对被申请人对第三方的债权的保全是非常常规的保全措施,且并不涉及任何财产所有权问题。

3.法院在最后说明:“要求受托人中国对外经济贸易信托公司停止向委托人及其受益人或其他第三方支付合同项下的所有款项,该冻结措施不涉及实体财产权益的处分,不影响信托期间内中国对外经济贸易信托有限公司对张晓丽的信托财产进行管理、运用或处分等信托业务活动,只是不得擅自将张晓丽的本金作返还处理,不属于对信托财产的强制执行。”显然法院不再有完全禁止动用信托财产的“冻结”的意思,目的仅是“停止支付”,且“停止支付”的对象是张晓丽。

仅就上述法院保全措施变更的心路历程来看,显然法院不仅理解和尊重信托财产独立性,且明白其措施不能影响外贸信托作为受托人信托财产的管理和使用。最后采取的协助执行措施也是“停止支付”,试图不触及信托财产所有权。

笔者认为,法院采取停止支付措施是有其必要性的。因为法院并不知道信托合同的具体内容,无法排除被申请人通过信托合同约定撤销信托、改变受益人或向第三方支付的方式取得财产。

但法院还是在细节上未处理好——停止支付的对象范围越界了。


02 停止支付的对象范围越界
法院在最后的协助执行通知书中表述:“现请你单位停止向张晓丽及其受益人或其他第三人支付合同项下的所有款项及其收益。”其中出现了三个停止支付的对象。

1.委托人张晓丽
本案例中保全的是被申请人即信托委托人张晓丽对第三方的债权,所以如果法院的协助内容仅仅是要求外贸信托停止向张晓丽支付所有款项及收益,则法院的保全措施完全没有问题。

2.受益人
原文表述为“其受益人”本身就是不严谨的,受益人是信托的受益人。信托的受益人是依据信托协议来确定受益权范围的,这本身应当属于信托财产独立性的一部分。法院既然承认信托财产独立性,就不能要求受托人不得向受益人分配信托财产。

3.其他第三人
其他第三人的范围过于宽泛,导致不得向其他第三人支付款项的要求直接侵犯了信托财产独立性,且与法院最后认为自己的保全措施并不影响外贸信托对信托财产进行管理、运用和处分等的观点相悖。因为对信托财产的管理、运用和处分显然还包括动用信托财产进行投资、出资、购买等支付行为,甚至包括了支付受托人费用。这样一刀切的“第三人”显得粗糙了,产生了事实上的“冻结”效果。因此,从协助执行通知的内容来看,可以认为法院的保全措施越界的。

简单来说,就是法院要求外贸信托停止向委托人张晓丽支付任何款项是合法的,因为张晓丽是被申请人;但要求停止向受益人或者第三人支付就越界了(除非张晓丽有权指定自己为受益人),也是大家认为信托“被执行”的原因。


03 “辞不达意”OR“预设目标”?
笔者在结合案件背景反复琢磨之后推测,其实法院保全措施的目的很单纯,确实不想“冻结”;但在陈述具体协助执行内容时,为了“预设目标”的达成而不得不“辞不达意”,以致越界。

1.从法院对协助执行措施的变更,以及最后对是否影响信托财产独立性的解释“只是不得擅自将张晓丽的本金作返还处理”,可以明显看到法院保全的真正目的是防止被申请人也就是信托委托人以各种潜在可能的方式拿走信托财产,而不是为了“冻结”信托财产。

2.笔者认为,基于上述法院的保全目的,协助执行通知上的停止支付对象“第三人”的字面意思,与法院想要的限制的“第三人”并不是同一范围。法院协助执行通知中真实意指的“第三人”应当是任何有可能被委托人借助以获取信托财产的第三方,这个“第三人”显然也包括了可以名正言顺获得信托财产的受益人(裁定书中也列明该信托曾经还有除张某以外的其他受益人);受益人在通知中单列是因为是显而易见可以被单独界定的“第三人”。如果法院确实不想影响外贸信托对信托财产的管理、运用和处分,那就需要在通知中特别声明排除这些管理、运用和处分等正当行为所涉的第三人。笔者尝试了一下,确实很难用比较简练的语言来精确描述两部分“第三人”的界线。

由此,法院一方面通过保全措施的变更行为和执行裁定书中的说理部分明确表态尊重信托财产独立性,另一方面在协助执行通知书的协助内容表述上却仍然限制外贸信托向受益人或第三人支付款项的行为。这到底是法院为了追求全面阻止被申请人获得信托财产可能性的效果而不顾文字表达上会产生的越界结果,还仅仅是工作上的粗糙的结果,笔者无从考证,但确实感受到了法院裁定书中说理部分的那种扭捏。

笔者认为,如果法院是从信托法和信托财产独立性角度出发,只限制对被申请人即委托人的支付,就有理有据。如果先预设全面封堵的保全目标,再去寻求法律上的理由,自然会产生与信托法和信托财产独立性的冲突,尴尬就在所难免。 


结  语
最后再总结一下笔者的观点。 在本案例中,法院采取停止支付的保全措施,从手段上讲是适当的保全措施;但由于具体的停止支付的对象范围越界了,最终还是触碰了信托财产独立性,从这个角度来讲确实侵犯了信托财产当事人的权利,完全驳回异议的裁定结果是错误的。

当然,由于异议人提出异议的理由和角度只是从信托法第17条和九民纪要95条出发,都是属于直接涉及财产所有权的角度,笔者认为在本案例中与“停止支付”的协助执行内容不相干,异议理由不成立。从这一点上,法院认为自己的保全措施并未影响信托财产独立性的逻辑,笔者是认同的。

​信托执行“第一案”详评之二 ——法院可以保全但措施越界了

文/蒋辰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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