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股东权益争议有涉及股东身份权的,有涉及财产权的。法律规定公司盈余分配属于公司自治范畴,主要取决于公司章程规定或股东会决议。一般而言,公司大股东或控股股东对于公司盈余分配具有决定权和控制力。如果发生盈余分配争议,小股东如何进行行权?本文做些探讨。

一、公司盈余分配的法律原则
(一)司法谨慎原则
《公司法》第三十四条规定“股东按照实缴的出资比例分取红利。”这是有关股东分红的上位法规定,也是肯定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 “关于适用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十五条规定,“ 股东未提交载明具体分配方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请求公司分配利润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但违反法律规定滥用股东权利导致公司不分配利润,给其他股东造成损失的除外。”该解释对公司分配利润设定了前置条件,体现了司法审慎原则和公司自治原则;同时,但书条款又为股东主张分配利润设置了一条行权路径,体现了司法适度干预原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五)”第四条规定,“分配利润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作出后,公司应当在决议载明的时间内完成利润分配。决议没有载明时间的,以公司章程规定的为准。决议、章程中均未规定时间或者时间超过一年的,公司应当自决议作出之日起一年内完成利润分配。”该解释对于公司利润分配做出程序性规定。

基于公司人格独立和自治原则,司法实践中对于公司盈余分配适用谨慎原则。

(二)司法适度干预原则
在经济活动中,基于资本追求利益最大化和市场主体需求的多层次和多样性,公司股东对于公司是否存在盈余,盈余是否分配,盈余如何分配等问题,往往会发生争议。若这些争议不能公平、合理、及时得到解决,势必会影响到投资者的积极性,甚至是整个社会的营商环境。司法的适度干预原则,则体现了法律的公平原则和价值引导作用。

2013年,国务院办公厅颁布《关于进一步加强资本市场中小投资者合法权益保护工作的意见》;2017年,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为改善营商环境提供司法保障的若干意见》;2019年,中共中央、国务院颁布《关于营造更好发展环境支持民营企业改革发展的意见》等文件。这些行政政策和司法政策从健全投资者适当性制度,优化投资回报机制,完善利润分配制度,提升我国保护中小股东权益的国际形象,增强社会投资的积极性,优化营商环境等方面,对公司利润分配做出指导性政策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出台的“关于适用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十五条但书条款核心内容有三个条件:一是滥用股东权利,二是导致公司不分配利润,三是给其他股东造成损失。“滥用股东权利”是核心因素,与后两项是因果关系。

如何认定“滥用股东权利”?2019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出台的《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从公司人格与股东人格混同的六个方面以及从公司控制股东对公司过度支配与控制的五种情形进行了具体认定。这些认定虽然是基于保护债权人权利,但是,我们认为当出现股东滥用股东权利导致公司不分配利润,给其他股东造成损失的情形时,其他股东的盈余分配权利已经不是一种期待权,而是可以主张的债权。

基于法律的公平原则和法律对于社会行为的抑扬作用,对于公司盈余分配案件,司法实践中采用了适度干预原则。


二、公司盈余分配判决状况
为研究法院对于公司盈余分配案件的裁判观点,我们通过公开数据检索了最高人民法院和部分地方法院17件裁判文件,公开案例数据如下:
微信图片_20210518135910.png
微信图片_20210518135919.png
在前述17例判决案件中,仅有6例判决书支持了公司盈余分配诉请,另外11例判决书没有支持。我们总结了法院没有支持的理由主要有三点:一是主体瑕疵,法院认为没有实际出资股东和隐名股东都属于主体不适格;二是没有证据证明公司存在盈余,法院认为公司账户有现金不是公司盈余的条件;三是盈余分配方案由董事会或者执行董事提出方案,没有履行股东会决议通过程序,法院认为仅有董事会决议不产生公司盈余分配的法律效力。

关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十五条但书的适用,法院采用谨慎原则。有充分证据证明公司有盈余且存在部分股东变相分配利润、隐瞒或转移公司利润等滥用股东权利情形并给其他股东造成损失的,诉讼中应进行强制盈余分配,且不以采取股权回购、公司解散、代位诉讼等其他救济措施为前置程序。在司法实践中,对受损失股东的举证责任要求较高,增加了受损失股东对于股东“滥用股东权利”的举证难度,受损失股东权利救济的障碍重重。


三、公司盈余分配案例
(一)基本案情
2008年上海A地产集团公司收购上海B房地产开发公司在江苏C项目公司,收购后股权比例为60%和 40%。2017年基本完成数四十万平方的住宅、商业项目开发。2011年,各方股东决议公司盈余分配壹亿元。此后,公司没有再进行盈余分配。上海B房地产开发公司没有委派人员参与江苏C项目公司管理,当其主张江苏C项目公司盈余分配时,控股股东上海A地产集团公司不同意分配,理由是因为江苏C项目公司审计报告年年亏损,公司不存在利润。

(二)举证方案
2017年,我们接受上海B房地产开发公司委托代理这起公司盈余分配案件。我们分析认为,江苏C项目公司于2008年竞拍获取建设用地,取得了比较低的土地成本;随后分期开发销售,建安成本没有大幅增加;销售时当地房价普遍增加了两至三倍。这些因素决定了江苏C项目公司存在利润是非常可能的,如果财务报表出现亏损,说明控股股东滥用股东权利,隐藏、转移公司利润,进行利益输送。为此,我们拟定了比较详细地收集获取证据的方案。第一步,在江苏C项目公司股东会和董事会两会上提出盈余分配要求。经过多次争论、协调,江苏C项目公司董事会同意持股40%的股东上海B房地产开发公司对江苏C项目公司是否存在利润进行审计。第二步,律师团队随同会计师团队同时进场,分工收集财务凭证、银行数据、重要财务制度和行政制度、重要合同审批流程、财务审批支付流程、关联交易合同、关联公司担保文件、施工和竣工图纸、人力资源信息以及其他文件等。第三步,委托评估机构对江苏C项目公司土地成本、建安成本、销售成本等进行合理评估,出具《评估报告》。第四步,会计师事务所出具《关于江苏C项目公司利润的审计报告》。该报告从虚构建安成本、虚增销售成本、关联公司无偿占用公司资产等方面认定项目公司税前尚有巨额利润。第五步,律师团队对项目公司以及关联交易公司进行股权穿透调查,江苏C项目公司以及关联交易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指向上海A地产集团公司。

(三)提起诉讼
我们取得基本证据后,以“公司盈余分配”案由将上海A地产集团公司、江苏C项目公司等诉至法院。在开庭过程中,我们进一步举证证明上海A地产集团公司、江苏C项目公司存在证明财产混同、资金混同、业务混同、人事混同、场所混同,公司与股东高管交叉任职、财务条线管理、财务人员在关联公司互相兼职,控股股东任意调配资金、往来资金巨大、全资管理公司长期无偿使用项目公司资产等公司人格混同和过度支配与控制情形。根据法庭要求,我们在数百份合同中再行梳理,就江苏C项目公司及其控股上海A地产集团公司将工程发包给关联公司,以及销售委托给关联公司进行利益输送等具体滥用股东权利行为进行举证。

我们认为,这些证据可以证明江苏C项目公司控股股东滥用股东权利,导致公司不分配利润,给其他股东造成损失三个事实,而且滥用股东权利行为与公司不分配利润及给其他股东造成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根据《民事诉讼法》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规定,原告能够提供初步证明被告滥用股东权利的,法院应该分配举证责任,被告对其反驳没有滥用股东权利进行举证。

经过多次开庭审理以及与合议庭沟通,合议庭表示对上海A地产集团公司滥用股东权利,导致公司不分配利润,给其他股东造成损失,是否需要启动司法鉴定程序进行合议。

目前,案件正在审理之中。

公司盈余分配案件举证方法探索

文/潘定春 杨雨馨

扫描二维码分享到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