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启示:
这两个案例对非演绎类同人作品概念的界定及保护起到很好的示范作用。非演绎类同人作品并不是对原作品的改编,并不涉及原作品的署名权、保护作品完整权、改编权等著作权权利,但原作品中的人物名称、人物关系等元素仍然受反不正当竞争法的保护。既然受到反不正当竞争法的保护,说明原作品作者对原作品的人物名称、人物关系享有我国民法典第一百二十条规定的民事权益。因此原作品作者在授权他人创作非演绎类同人作品时,并不是将改编权授权给他人。同时,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是专属于原作品作者的著作权人身权,不能转让或授权,所以也不涉及这两种权利。也就是说原作品作者授权他人创作非演绎类同人作品授予他人的权利是一种非著作权权利的民事权益。由于我国法律对这种民事权益的内涵与外延缺乏明确的规定,这就需要原作品作者与被授权人在授权合同尽可能将这种民事权益的授权进行尽可能详细准确的描述。

他人创作同人作品(包括演绎和非演绎类)均需要取得原作品作者的授权,那么当原作品作者因转让等原因对原作品已经不享有著作权时,原作品作者是否可以继续创作非演绎类同人作品?作家尤其是处于发展初期的作家在强势交易对方面前处于弱势地位,话语权不够,交易对方尽管只会对作品进行一种使用,如仅将小说改编摄制成影视作品,但交易对方会要求作家签订著作权转让或委托创作合同,让自己成为现有作品的著作权人,作家仅享有署名权。笔者对作家的建议是:尽量不要签订著作权转让或委托创作性质的合同,有期限的授权使用才应是合同的本意,要在一定程度上保留自己对作品的掌控;在万不得以签订著作权转让或委托创作合同的情况下,转让的范围最好仅限于现有已完成的作品,争取保留自己创作现有作品的“续集”、“前传”、“后传”等演绎类同人作品的权利;如果以上两点作家无法争取,至少也应在合同中不要明确放弃创作非演绎同人作品的权利。因为这种权利是一种民事权益,不属于著作权权利的范畴,不属于转让的范围,作者自己创作非演绎类同人作品也就不需要取得交易对方即现有著作权人的许可同意。此外我国著作权法第一条在规定保护著作权以及与著作权有关权益的同时,强调“鼓励有益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物质文明建设的作品的创作和传播”。原作品作者无疑是对原作品最为熟悉的人,是最有可能创作出非演绎同人作品的人,如果依然需要取得现有著作权人的许可同意,会在客观上阻碍原作品作者的再创作,可能一个脍炙人口的优秀作品在作者有生之年就嘎然而止,粉丝读者对新作品的期盼从此落空。不正当地剥夺作者使用其原有作品中人物名称、人物关系等元素继续创作作品的权利,不仅损害作者的正当合法权益,还会影响社会公众整体利益。


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审理的查良镛(笔名:金庸)诉杨治(笔名:江南)等著作权侵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一案中,法院认定江南创作的小说《此间的少年》虽然使用了原告作品中大部分人物名称、部分人物的简单性格特征及角色之间的简单关系,但均属于小说类文字作品中的惯常表达,小说《此间的少年》并没有将情节建立在原告作品的基础上,基本没有提及、重述或以其他方式利用原告作品的具体情节,而是在不同的时代与空间背景下,围绕人物角色展开撰写故事的开端、发展、高潮、结局等全新的故事情节,创作出不同于原告作品的校园青春文学小说,且存在部分人物的性格特征缺失,部分人物的性格特征、人物关系及相应故事情节与原告作品截然不同,情节所展开的具体内容或表达的意义并不相同。在此情况下,《此间的少年》与原告作品的人物名称、人物关系、性格特征和故事情节在整体上仅存在抽象的形式近似性,不会导致读者产生相同或相似的欣赏体验,两者并不构成实质性相似。因此《此间的少年》是杨治重新创作的文字作品,并非根据原告作品改编的作品,无需署上原告的名字,相关读者因故事情节、时空背景的设定不同,不会对原告作品人物形象产生意识上的混乱,《此间的少年》并未侵害原告所享有的改编权、署名权、保护作品完整权。原告作品中的人物名称、人物关系等元素虽然不构成具有独创性的表达,不能作为著作权的客体进行保护,但并不意味着他人对上述元素可以自由、无偿、无限度地使用。原告作品及作品元素凝结了原告高度的智力劳动,具有极高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在读者群体中这些元素与作品之间已经建立了稳定的联系,具备了特定的指代和识别功能,具有较高的商业市场价值。原告作品元素在不受著作权保护的情况下,在整体上仍可能受我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调整。

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审理的上海玄霆娱乐信息科技有限公司诉北京新华先锋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张牧野(笔名:天下霸唱)等著作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一案中,张牧野在已经将《鬼吹灯》系列小说财产性权利转让给玄霆公司的情况下,创作了与《鬼吹灯》系列小说故事情节、故事内容完全不同,也无任何延续关系的小说《摸金校尉之九幽将军》,但其主要人物老胡(或胡爷)、雪梨杨和胖子的人物形象、人物背景、人物关系、人物性格与《鬼吹灯》系列小说中的胡八一、Shirley杨和王胖子(胖子)完全一致。《摸金校尉之九幽将军》是《鬼吹灯》系列小说典型的非演绎类同人作品。法院在判决中指出允许作者使用自己作品中的人物等相关要素创作系列故事,符合著作权法鼓励文学艺术作品创作的宗旨,有利于增进广大读者福祉。在此情形之下,对合同条款的解释应首先基于严格的字面解释,任何超越上述合同约定内容的扩大解释必须具有充分的依据。否则,将会不正当地剥夺作者使用其原有作品中主要人物等要素继续创作作品的权利,从而损害作者的正当合法权益,影响社会公众整体利益。原告所主张的人物形象、盗墓规矩及禁忌等要素首先是由作者本人即被告张牧野创作,在这些要素不构成表达,不属于著作财产权保护范围的情况下,被告张牧野作为原著的作者,有权使用其在原著小说中创作的这些要素创作出新的作品。根据之前对双方合同约定的分析,被告张牧野与原告就《鬼吹灯Ⅱ》签订的协议第4.1.3条中虽然约定原告有权对该作品进行再创作等,但并不意味着被告张牧野就此放弃了自己再创作的权利。被告张牧野利用自己创造的这些要素创作出不同于权利作品表达的新作品的行为并无不当,原告主张被告使用其权利作品上述要素的行为构成不正当竞争,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从作家 编剧角度看案例(六) ——读金庸诉江南、上海玄霆诉天下霸唱案有感

文/谭耀文 张梓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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