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区伤医行为的法律责任及防护建议

2023.08.10

发布者: 刘赤军


庚子春节来临之际,新型冠状病毒疫情于武汉爆发。疫情如火,在500万人或不知或恐惧四散离去之际,当地医护人员坚守岗位,全国各地医护人员组建医疗队逆风而行,自万家团圆的除夕夜开始启程,星夜兼程纷纷奔赴疫区救治染疫患者。超负荷的工作,救治烈性传染的肺炎患者,克服心理恐惧和压力,不能请假不能离职,即使遭到侮辱和伤害也不能扬长而去……我们的医护人员无愧于新时代,他们是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他们是抗击疫情的战士,他们是真正的英雄,这是我们的幸运与骄傲。但是,近期发生的伤医事件表明,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正确理解、对待疫病给自己带来的伤害,个别人会将自己的激烈情绪发泄在医护人员身上,甚至冲动之下实施了危害医护人员安全的行为。作为法律从业人员,我们有必要分析疫区伤医案件的法律问题,向公众宣传法律知识,为避免伤医案件的再次发生建言献策。

暴力伤医,疫区内两位医护人员被殴打且被严重职业暴露

2020 年1月29日夜,在抗击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的一线战场——武汉第四人民医院古田院区的隔离区,柯某的岳父(68岁)因新冠病毒肺炎于中午去世,柯某为此情绪激动,撕扯、殴打主治高医生、王护士长等医护人员,导致高医生多处软组织挫伤、跟腱断裂,王护士长受伤,尤其是其撕扯掉医护人员的口罩、防护服,导致他们发生严重职业暴露。
1月30日,当地公安机关发布警情通报,打人者柯某已被刑事拘留。
事发后,被打的两位医务人员因严重职业暴露而被隔离,其中一位医生表示,不希望在此时因此事受到太多关注,更多还是希望能够齐心合力战胜疫情。
我们理解,战胜疫情需要万众一心共同努力,维护团结很重要。但是,法律不仅仅是在安宁生活中发生作用,在疫情期间同样应当得到尊重和遵守,法律不仅仅是维护疫区各方当事人的合法利益,也同样维护正常的防疫秩序,这是战胜疫情的基本保障。根据法律的规定,本案柯某虽然遭受了丧亲之痛,但因其伤医行为,面临着承担刑事、民事法律责任的严重后果。

 

抗击疫情期间,本案伤医者必然被追究刑事责任,并且还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本案柯某的行为若在平时发生,如果被害人高医生的跟腱断裂治愈不构成轻伤,则柯某存在受到行政处罚的可能性,但在抗击疫情期间,必然被追究刑事责任。
本案柯某在隔离区内撕扯、殴打医护人员,造成1名医生多处软组织挫伤、跟腱断裂,致使2名医护人员严重职业暴露而被隔离观察。严重的职业暴露,是指2名医护人员的口罩、防护服被扯烂,暴露在传染病患者之中,存在被传染的高度危险性。
柯某的行为,同时涉嫌触犯《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规定的故意伤害罪、第三百三十条规定的妨害传染病防治罪、第二百九十三条第一款第(四)项寻衅滋事罪。
首先,柯某涉嫌触犯故意伤害罪,其行为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伤害高医生致使其跟腱断裂可能属于轻伤以上危害结果;二是导致2名医护人员严重职业暴露,若被传染发生后遗症则可能属于轻伤以上,如果传染的后遗症属于重伤乃至于不治身亡,则构成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致人死亡)罪。
其次,如果高医生、王护士长的直接伤情均不属于轻伤,或传染后被治愈,则柯某的行为还同时涉嫌妨害传染病防治罪、寻衅滋事罪。 本案新型冠状病毒疫情虽然被官方认定为乙类传染病,但是依照甲类传染病采取防治措施。根据《刑法》第三百三十条第(四)款之规定,本案案发的隔离区域可能属于有关机关依法指定采取的预防、控制措施区域,故柯某闯入隔离区殴打医生的行为,涉嫌妨害传染病防治罪。
即使本案隔离区域不禁止患者家属的进入,不符合刑法规定的妨害传染病防治罪,柯某在医院隔离区殴打医生的行为还涉嫌触犯寻衅滋事罪。根据《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第一款第(四)项的规定:“有下列寻衅滋事行为之一,破坏社会秩序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四)在公共场所起哄闹事,造成公共场所秩序严重混乱的。”疫区中指定医院的隔离区,显然属于公共场所,医护人员作为隔离区的管理人员遭受攻击、殴打,是造成秩序混乱的典型事件。
因此,本案柯某至少可能涉嫌故意伤害罪、寻衅滋事罪,无论是这两种罪名还是上述3种罪名如果同时成立,根据刑法理论应当择一重罪处罚。也就是说,如果本案两位医护人员没有人构成轻伤,则柯某的罪名最轻,可能以触犯寻衅滋事罪论处,依法应当判处5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如果两位医护人员发生了被传染而重伤或死亡的结果,则柯某的罪名最重,可能以故意伤害罪(致人重伤、致人死亡)论处,分别对应的刑罚是应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应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死刑。当然,假设医护人员确有不当之处,柯某可以作为其请求从轻或减轻刑罚的辩护理由,但难以免除刑事责任的承担。
还需要说明的是,柯某的行为造成2位医护人员人身、财产损害的,依法承担民事责任。即使是由政府免费医治的,政府也有权向柯某追偿。 事实上,2020年1月29日湖北省公安厅已经发布通告,针对近日少数地方出现的妨碍疫情防治、拒绝强制隔离或治疗、扰乱医疗秩序、故意伤害医务人员等六种违法犯罪行为,将依法严厉打击。本案案发后,当地公安机关也在次日对本案刑事立案,将柯某刑事拘留。所以,疫区并非无法之地,遭受丧亲之痛值得同情,但应当理性对待,不能为所欲为。
本案柯某在失去亲人的同时,将为其伤医行为承担沉重的法律责任。

 

依法完善疫病住院治疗告知制度

柯某伤医案并非个案,伤医案件频发已经成为我们无法理解的一个社会现象。远的不说,近期发生在北京民航总医院、北京朝阳医院的两起严重危害医护人员的恶性案件历历在目,今日又发生了疫区内柯某伤医案件,令人触目惊心!为此,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于2019年12月28日通过了《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明确规定了对医护人员的法律保护,对于公众具有宣示作用和行为上的指引、警示作用,应当在医疗实践中得到充分的运用。

一、医患关系的分析及防护措施建议
伤医案件是由于医患关系的矛盾激化。一般而言,患者/患者家属始终处于情绪焦虑、茫然无知的状态,对于病患伤情以及如何治疗、风险结果茫然无知,处于信息不对称的弱势一方。事实上,医护人员与患者家属是最容易成为感恩与被感恩、信赖与被信赖的相对关系,但是一旦在信赖、依赖的过程中,令处于焦虑状态的患者家属感到被漠视、算计,则会将反感放大无数倍。时值疫情爆发,混乱、无助以及病情每况愈下给患者/患者家属家属带来了伤害,他们在情绪爆发时可能丧失理智,将激烈情绪发泄在身边的医护人员身上。
以本案为例,柯某的行为,可能来自于其亲人在疫情初起时的混乱中经历了不为我们所知的遭遇,也可能是单纯的自私发泄。所以,在医患关系中,需要注重医护人员的言行规范,更需要加强沟通信息透明,同时也要主动应用法律知识,既要避免患者/患者家属产生激烈对抗情绪,更要将患者家属的激烈情绪用正确的方式导向理性。
首先,医护人员需要规范言行,作为受过高等教育、专业训练的人员,在言行上要注意避免令患者、患者家属产生不必要的误解,这是不难做到的,但是在疫区繁重复杂忙乱的工作中,或者日常医疗活动中过于疲惫,难免会产生厌烦、倦怠的情绪和疏漏,这种时候应当需要提醒自己和同事,互相照应注意休息调整,并向接待的患者/患者家属作出必要的说明和口头抱歉。
其次,医疗机构、医护人员需要加强与处于信息、知识弱势一方的患者/患者家属进行沟通,以有效消除误解、消除隐患。
再次,医护人员与患者/患者家属对法律知识都不熟悉,有必要将相关的法律规定进行宣传和告知。
故我们建议在疫区医疗活动中以及日常医疗活动中注重上述三方面工作,在原有工作的基础上,加强和完善有效的防护措施,其中,在收治病人入住医院时,提供一份《疫病住院治疗告知书》作为住院证的附件,将上述信息、知识及风险以书面的方式向患者/患者家属告知。

二、加强疫病住院治疗告知制度
医护人员接收疫病患者住院的时候,与患者/患者家属签署《疫病住院治疗告知书》,以完整告知其病患信息、医疗风险以及医护人员的法定义务、患者/患者家属法律禁止行为。
在医疗行为中,由于手术具有较大的风险,《手术同意告知书》是通行的手术前程序,由医生将患者的基本情况、术前诊断、拟实施的手术方案及术中、术后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和意外等事项向患者/患者家属告知,由医患双方签字。由于《手术同意告知书》起到了良好的作用,患者/患者家属明确了解手术的风险,签署文书后,自愿同意承担手术的风险,即使有异议也基本会采取投诉或诉讼的理性、文明的手段。
相对于手术中具有不确定性、不可预测性或者不可避免的特征,疫病治疗的风险更大。本次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病症,截至目前尚无对症的特效药,不能保证治愈、不能保证挽留生命;现有治疗方式很可能发生严重的后遗症;医疗资源及医护人员的局部匮乏导致可能无法保证公平治疗机会等等,故由医护人员与患者/患者家属签订《疫病住院治疗告知书》,是引导理性对待风险和不幸结果的可行方式。
鉴于伤医恶行频发的现象,根据现已颁布的《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的有关规定,我们考虑将《疫病住院诊疗告知书》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参照《手术同意书》的内容,将医学发展的局限性、疫病诊疗的风险性、不确定性予以告知。
第二部分,根据《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第一百零二条规定的对医护人员的约束及法律责任,由医务人员声明:将以良好的医德医术为患者诊治,力争将治疗风险降低到最低程度;不利用职务之便索要、非法收受财物或者牟取其他不正当利益;不泄露患者个人健康信息;不在开展医学研究或提供医疗卫生服务过程中未按照规定履行告知义务或者违反医学伦理规范。同时,告知患者/患者家属对医护人员违法事项的投诉、司法救济途径。
第三部分,根据《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第一百零五条、第一百零六条规定的对包括患者家属在内的行为人的法律责任,以黑体字告知,扰乱医疗卫生机构执业场所秩序,威胁、危害医疗卫生人员人身安全,侵犯医疗卫生人员人格尊严,构成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依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落款由医护人员、患者/患者家属签名确认。
《疫病住院治疗告知书》既是医治信息透明化的操作方式、治疗结果风险的告知,也是对医护人员、患者/患者家属双方禁止性行为义务的提示、提醒,还是普及法律概念、规范行为的有效办法。我们希望通过这种简单易行的方式,使患者/患者家属对医疗风险、对自己的行为形成明确的预期,缓解、消除因误解造成的对抗情绪,引导理性思维,从而保障医护人员的生命健康安全。故我们建议在疫区或者治疗感染新型冠状病毒患者的医院,试行由医生与患者/患者家属共同签署《疫病住院治疗告知书》(详见附件),作为《住院证》的附件,一式两份,由医院、患者/患者家属各保存一份。如果具有良好的效果,可以推行到日常住院治疗的制度当中。
为抗击疫情,全社会已经行动起来。白衣天使在一线奋战,为人类的安全抗击病魔,我们对伤医行为不会再姑息,不能再固守“死者为大”的传统思维,令英雄流汗、流血又流泪。或许医护人员他们有的可能并不完美,但是患者/患者家属完全可以通过投诉、举报、诉讼的正当途径反映问题、维护权利,用法治、理性的方式解决问题。
我们会建设成为法治国家,我们会实现抗击疫情胜利,这需要我们中国人共同的努力和支持。相信在总书记、党中央的统一指挥下,万众一心众志成城,一定能够取得抗击疫情的胜利。
 

附 《疫病住院治疗告知书》参考模版1份
疫病住院治疗告知书(参考版)
新型冠状病毒感染性肺炎患者住院后,接受的治疗措施主要是对症治疗和并发症防治,特效药物正在研发过程中。因患者个体抵抗力差异较大,即使相同的诊治方案、手段也可能出现不同的效果,因此,疫病治疗结果客观上具有较高的不可避免、难以预测的风险性。这种风险,有的是因医学发展局限性造成的医务人员无法预见、无法避免的意外,有的是能够预见却无法完全避免、防范的并发症。我们将尽力完善治疗方案,努力降低医疗风险。

一、住院患者信息
住院患者姓名:                            
性别:                                        
年龄:                                        
地址:                                        
门诊号:                                      
电话:                                
诊断(病因及基础性疾病):            

二、医师声明  
我将以良好的医德和医术,遵守法律规定,遵守技术操作规范,尽职尽责力争将医疗风险降到最低程度。
医师:
日期:

若有发现违反声明事项的行为或工作有不妥之处,患者/患者家属可以选择投诉、举报及诉讼途径解决。
投诉举报电话:                    
举报电话:
本地法院:        

三、法律规定
根据《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第一百零五条、第一百零六条之规定,扰乱医疗卫生机构执业场所秩序,威胁、危害医疗卫生人员人身安全,侵犯医疗卫生人员人格尊严,构成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依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希望医护人员与患者/患者家属相互配合、共同努力,争取最好的治疗结果!
以上事项请患者本人、患者家属(或单位)代表详细阅读后,签字确认。
患者(签名):                  
日期:                            
患者家属(签名):          
联系方式:                        
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