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雇主责任险中实际投保人的认定规则与举证论证方法

2024.02.06

发布者: 张畅银


前言

《保险法》第十条规定,投保人是指与保险人订立保险合同,并按照合同约定负有支付保险费义务的人。一般认为投保人要具备以下三个条件:第一,订立保险合同时,具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第二,订立保险合同时,与被保险人是否具有相关保险利益。第三,可以承担支付保险费的义务。从保监会起草的《保险实名登记管理规定(初稿)》到银保监会就《个人保险实名制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至今,除部分省市对于车险要求实名投保外,其他类别的保险尚未完全落实投保实名制。为了明晰保险合同中相应主体的权利义务关系,在具体司法裁判案件中体现保险的功能和价值,认定实际投保人也应运而生。本文从代理人的角度就雇主责任险中实际投保人认定规则及举证论证方法进行阐述。

 

一、认定雇主责任险中实际投保人的规则

一般认为实际投保人是指在保险合同中虽未标注为投保人,但与保险标的具有相关保险利益并实际承担交纳保险费义务的人。具体在雇主责任险中,实际投保人是指在雇主责任险合同中没有标注为投保人,但实际上属于雇员清单中雇员的雇主且实际承担交纳保险费义务的人。经检索裁判文书网,总结涉及雇主责任险案件中认定实际投保人的规则如下。

 

规则一:货运车辆所有人挂靠公司经营时,实际车主承担交纳保险费义务,可以认定为实际投保人。

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苏11民终3608号民事判决认及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20)苏民申5710号民事裁定认为:唐某将汽车挂靠物流公司经营,在经营过程中致冷某受伤,物流公司为冷某投保的雇主责任险的实际投保人为唐文忠,故唐文忠有权以自己的名义主张保险权利。山东省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2022)鲁1502民初3380号民事判决书、安徽省宣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22)皖18民终1546号民事判决书、河南省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豫16民终6225号民事判决书、也持相同观点。

 

规则二:根据涉案雇主责任险产品及投保模式的特殊性,根据交易习惯及实际情况具体判断实际投保人。

上海金融法院(2022)沪74民终202号民事判决认为,首先,雇主责任险属于对外销售的格式化产品,凡符合条件的雇主均可购买,该保险产品在实质上对投保人或被保险人的具体身份并无特殊要求。再次,对于产联公司代理多家雇主投保的商业模式人保上海分公司明知且允许。最后,产联公司并非被保险雇员的雇主,却以投保人身份进行了投保。故基于涉案雇主责任险产品及投保模式的特殊性,而应根据实际情况判断具体的实际投保人。

 

规则三:以保险合同发生变更且保险人知晓实际雇主认定实际投保人。

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2022)鄂0102民初5408号民事判决认为:国焱公司提供的《雇员清单》可以认定太平财险湖北分公司承保前知晓于海军系国焱公司员工,因此,案涉合同虽以启翰远湖北分公司的名义投保,但实际投保人系国焱公司。

 

规则四:委托投保的委托人可以认定为实际投保人。

江苏省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2021)苏0602民初4449号民事判决认为,原告庆灵公司委托被告信立公司向被告人民财险盐城公司投保雇主责任险,信立公司作为投保人向人民财险盐城公司投保后,人民财险盐城公司签发了保单。且原告提供的雇主承保证明载明的投保人为被告信立公司/庆灵公司,人民财险盐城公司应当明知庆灵公司是实际投保人和被保险人。

 

规则五:雇主通过保险经纪人投保可以认定为实际投保人。

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鲁15民终4566号民事判决认为:杨某通过威士邦新乡分公司向人保财险新乡分公司为多名雇员投保了雇主责任险。人保财险新乡分公司同意承保并收取了保险费、签发了保险单,保险合同有效成立。威士邦新乡分公司属于杨新胜的保险经纪人,杨某属于实际投保人。

 

二、认定实际投保人属于事实查明还是法律关系认定问题

雇主责任险纠纷案件中,是否被认定为实际投保人,决定了实际雇主是否可以直接向保险人主张权利,并且对认定雇主责任保险合同的成立与有效性有决定性影响,同时对保险人免责告知以及实际投保人如实告知等涉及保险责任范围与承担等问题有重大影响。那么,该认定到底是属于裁判者对于案件事实的认定,还是基于已经查明的事实对案涉法律关系主体的认定呢?

 

案件中的“事实”并不是现成的,而是需要法官根据证据进行一定的推理方可探知的【1】。一般认为裁判文书中审查查明的事实不完全等同于客观事实,而是带有裁判者主观认识的法律事实。大多认定实际投保人的内容基本不出现在本院审查查明部分,而是出现在本院认为部分,即裁判者通过释法说理总结出裁判的理由和依据。

 

本文不纠缠于认定实际保险人问题到底是针对案件事实的认定亦或是基于查明的案件事实对案涉法律关系主体的认定,而是探讨代理人如何举证以证明相关事实,以及如何提出相应的法律依据来支持论证实际投保人认定这两个方面。

 

三、认定实际投保人的举证问题

根据《保险法》第十条的规定,本文认为构成实际投保人,应当举证证明如下内容:

 

第一,订立保险合同时实际投保人具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以及具有签约行为的证明,具体包括主体资格、投保的意思表示、对保险人的选择与确定、对投保过程的明知与认可、委托投保等相关问题。

 

第二,订立保险合同时实际投保人具有相关保险利益的证明,具体包括雇佣主体的证明、雇佣关系的证明、具体雇员的证明、雇员职业类别的证明等。

 

2022年3月4日发布实施的《中国银保监会、中国人民银行关于加强新市民金融服务工作的通知》(银保监发〔2022〕4号)明确提出,要“对新市民较为集中的行业开展保险产品创新,加强与工伤保险政策相衔接,发展适合新市民职业特点的雇主责任险、意外险等业务,提高新市民创业就业保险保障水平”,要“聚焦建筑工人、快递骑手、网约车司机等职业风险较为突出的新市民群体,扩大保险保障覆盖面”。至于雇主责任险是否仅限于劳动关系问题,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发布的《雇主责任保险案件审判白皮书(2020-2023年)》认为:雇主责任保险中的“雇佣关系”不应特指劳动关系,雇主与雇员的概念也不应特指劳动关系中的用人单位和劳动者【2】。

 

第三,实际投保人承担支付保险费义务的证明,具体包括:保费金额结算证明、交费期限确认的证明、委托支付的证明、资金流转证明、知晓与认可保险人收取保费的证明等。

 

第四、与保险人合意的证明,具体包括;保险人明示或暗示采用该种模式投保的证明、名义投保人明示或暗示保险人存在实际投保人投保的证明、保险人与实际投保人协商签订履行保险合同的证明、行业地区交易习惯和惯例等证明或线索。

 

四、关于支持认定实际投保人的相关依据

自2023年12月5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规定:“人民法院认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不应当拘泥于合同使用的名称,而应当根据合同约定的内容。当事人主张的权利义务关系与根据合同内容认定的权利义务关系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缔约背景、交易目的、交易结构、履行行为以及当事人是否存在虚构交易标的等事实认定当事人之间的实际民事法律关系。”该规定意味着赋予裁判者较为灵活的认定民事法律关系的裁判权。作为代理人为裁判者提供充分的论证观点也显得尤为重要。本文结合认定实际投保人的相关规则,梳理相关观点及法律依据如下。

 

观点一:挂靠经营活动中实际经验者承担保险费用的可以认定为实际投保人。

第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4〕9号)第三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认定下列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单位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五)个人挂靠其他单位对外经营,其聘用的人员因工伤亡的,被挂靠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

 

第二、在物流运输行业,以及快递、外卖、劳务施工等其他行业,挂靠人购买车辆挂靠物流公司或运输公司名下经营,在保险人普遍拒绝为挂靠人投保雇主责任险的情况下,挂靠人出资以被挂靠人名义购买雇主责任险,其目的是为了分散其对雇员的赔偿风险,而被挂靠单位愿意以其名义购买保险,也是为了分散对挂靠人的雇员的赔偿风险,此时认定挂靠人为实际投保人有利于体现公平与效率优先的司法理念,也不损害任何一方的合法利益。

 

观点二:依据交易习惯根据涉案雇主责任险产品及投保模式的特殊性,具体判断实际投保人。

第一、《民法典》第十条规定:“处理民事纠纷,应当依照法律;法律没有规定的,可以适用习惯,但是不得违背公序良俗。”目前法律没有规定实际投保人的认定标准以及权利义务,也没有相应的法律法规等禁止实际投保人以他人名义为自己投保雇主责任险。

 

第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当事人之间在交易活动中的惯常做法,以及在交易行为当地或者某一领域、某一行业通常采用并为交易对方订立合同时所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做法,可以认定为民法典所称的“交易习惯”。由于保险人按照团体险模式出售雇主责任险,并对最低投保人数有相应的限制,导致保险人多年来一直默认实际投保人以他人名义投保的事实,并已经成为行业习惯。

 

第三、当事人主张交易习惯被人民法院采信所需要达到的证据要求,通常以“证明标准”加以描述,我国商事审判实践中一般要求当事人所举证据达到高度盖然性的程度。从司法实践来看,高度盖然性标准的把握在多数情况下仍需要依靠法官的主观判断,即要求法官按照良知、理性、经验规则、逻辑推理对证据证明力的有无和大小进行判断【3】。本文认为,证明保险行业交易习惯的证据更多的是掌握在提供格式条款的保险人一方,实际投保人只要提供证据证明可能存在该交易习惯,而保险人为就此未能提供充分的反驳证明的情况下,即可以认定实际投保人的举证达到了高度盖然性的程度。

 

观点三:按照保险人实际接受保险合同内容变更认定实际投保人。

第一、如果一方当事人按照其自行变更的合同内容履行了相应义务,对方接受的,这时可以参照适用《民法典》第四百九十条规定,认定此变更后的合同成立【4】。无论是在保险合同签订前后,有证据证明保险人接受了投保人关于雇佣关系内容的变更,可以按照变更后雇佣关系认定实际投保人。

 

第二、根据《民法典》关于合同权利义务部分转让和概括转让的规定,如果有证据证明保险人接受了实际投保人履行合同义务,当然可以认定实际投保人也应当享有合同权利。

 

观点四:委托投保的委托人在条件具备时认定为实际投保人。

第一、根据《民法典》第九百二十五条关于隐名代理的规定,在证明保险人知道存在代理关系的情况下,实际投保人可以直接向保险人主张权利。

 

第二、在保险人拒绝履行保险赔付义务时,实际投保人可以根据《民法典》第九百二十六条规定,行使委托人介入权。

 

观点五:行为人通过保险经纪人投保的,可以认定为实际投保人。

《保险法》第一百一十八条规定:“保险经纪人是基于投保人的利益,为投保人与保险人订立保险合同提供中介服务,并依法收取佣金的机构。”《保险法》并未具体规定保险经纪合同的具体相关内容。《民法典》合同编中也未将保险经纪合同作为一种典型合同规定。无论理论或实践中对保险经纪合同认定为中介合同还是委托合同,均不影响通过保险经纪人投保的行为人,可以认定为实际投保人。


结语
2024年01月04日人民法院报第3版刊发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的文章《实际投保人与名义投保人不一致,保险该赔吗?》,文章主旨为:依照投保模式,保险公司应赔付实际投保人。该文被多家法院及相关保险从业者转发,引起较大关注。虽然在全国范围内对该文章的观点仍有不同意见,但是“本案承办法官介绍,保险公司作为专业从事保险业务的机构,对保险业务具有天然的专业性,而普通大众往往缺乏专业的保险知识,对保险的认知有限,考虑到双方的差异,在法律上应做好利益平衡,保险法也从总体上对保险公司的义务有更多的规定。因而,在名义投保人与实际投保人不一致时,不能仅依据保单进行认定,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具体情况应具体分析,通过投保模式、投保过程等综合认定。【5】”本文就相关问题进行初步分析和总结,希望能给保险从业者和相关纠纷案件的当事人、代理人一些启发和帮助。

 
 
 

【1】《如何推理与说理:案件事实认定的方法及路径新探——基于“图尔敏模型”对“三段论”的超越》(作者:周天娇,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中国上海司法智库。2023年5月25日。

【2】《了解雇主责任险,才能更好分散风险》,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公众号发布,2023年12月29日。

【3】《最高人民法院民法典合同编通则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59页,人民法院出版社,2023年12月版。

【4】《民法典合同编理解与适用》,557页,人民法院出版社,2020年7月版。

【5】《实际投保人与名义投保人不一致,保险该赔吗?》,人民法院报第3版,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供稿,2024年01月04日。